没有妈妈的孩子

看到他们用大数据玩[一元夺宝],我才知道自己输在起跑线上~

没有妈妈的孩子谈客特约作者:黑叔 | 禁止转载 | 原题:混蛋的小时候 | 选自:每天读点故事APP

小女孩是叫婷婷?我竟然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比我小两岁。

在我七岁的时候,我跟我爸寄居在三伯家里。那是一栋两层楼的红砖房,在那个时代的农村,彰显着高贵。

三伯家对面是一户终年闭着门的矮平房,过年的时候那两扇苍老且布满枯槁裂纹的大门上会被贴上大红色的对联,这是它在一年的时间里唯一让人感觉到不同的时候,也是唯一让人感觉到些许生气的时候。墙体偏上开着一个小小的窗户,木头的窗门耷拉着挂在它赖以固定的边框上,摇摇欲坠,估计再经不起一阵风了。

我们一些小孩子,也包括婷婷,经常会踮起脚或者跳跃起来从外面往里看,好奇里面到底关着什么,却只有黑乎乎的窗口静悄悄地与你对视。窗户的下面,是一条引水沟,很窄很浅,只是为了接屋檐上的滴水而草草挖起来,表面糊着水泥,沟里沉着零星的从房顶上掉落的碎瓦片。婷婷家就在这间平房的隔壁。一样的构造一样的外观,只是因为住着人而显得更像是一个房子。

夏天,农村的早晨是很安静的,男人们在天还没亮就抗着锄头上山或者下地了。村西头的池塘那边是最嘈杂的地方,女人们都在那里挥舞着棒槌洗衣服,嘴里碎着隔壁家的长长短短,棒槌落下,溅起一阵阵清凉的笑声。那时的天很蓝很轻,似乎笑声也飘得格外远。婷婷的奶奶就坐自家门口,倚着门摘些菜,或者端起一筛子的腌菜到村口的明堂里选个阳光较好的位置。村里的老人其实都是这样,年纪越大,连身影看上去都是孤独的。

直到晚饭的时候才是最热闹的,男人们卸下了一整天的劳累,光着膀子端着大瓷碗,装着满满的米饭,有些人还用小拇指夹住一个装菜的小碗,坐在那个矮平房旁边的大树下,大声说着话,大口吃着饭。老人,还有来不及摘下围裙的女人们也都簇拥在边上,小孩子们开始打闹。那颗大树足足有两个矮平房那么高。它有时候会掉下弯弯曲曲的又麻又甜的果子,有时候也会掉下绿得很鲜艳的虫子。

女孩子应该是文静的乖巧的,可婷婷调皮得像个男孩子。大树底下,斌叔说话的声音最响,他坐过火车,年轻的时候到东北养过蜜蜂,还在黑龙江遇到过黑社会。他吃完饭都好久了,端着空碗也不肯回家去。他在跟大家讲发生在黑龙江的故事,每天都讲不完,我坐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和那些大人一样,每天都听不厌。

婷婷并不喜欢那些故事,她东奔西跑上窜下跳,就像是表演欲很强的一个小丑,在别人的剧场里尽情地展现自己,惹得别人生气。斌哥不说了。其他大人就开始骂她,她就笑嘻嘻地看着他们,用手臂拭去那条马上要爬进嘴巴的鼻涕。大人们要去打她,她就刺溜地跑走了,她奶奶这个时候总会端着饭走出来,一边大声地呵斥她,一边步履矫健地走到人群这边,选了一块光滑的大石头坐下。

大人们招呼我说,喂,喔唠(土话的直译,意为喜欢向大人耍无赖的小孩),快去发“抽水机”。

那个时候,我们听到最多的能达到噪音这么响的,除了偶尔马路上驶过的拖拉机和耕地的耕田机,就是这抽水机了。农村里水塘很多,每每要往田里灌溉的时候,抽水机的声音就会引来半个村子的小孩。

我就像个被温了酒的赴死将军,提刀上马,追着婷婷跑。我恨她最主要的不是因为她吵得惹大人们生气,也不是因为她跑起步来几乎要飞扬起来的鼻涕,而是,她竟跑得比一般的男孩子还快,我要追着她沿着人群跑上两圈才能抓住她,大人们在这个时候是最开心的,胃口都要好了起来。

抓住她后我便是一阵发泄的胖揍,而且她还会还手,可是还手之后,最后还是在大人们的大笑中,和我的趾高气昂得胜的气势中大哭了起来。“抽水机”就这样发动了起来,不同的是,这里抽的是眼泪不是水。

大人们以此为乐,我以此为傲。“抽水机”的声音可真够响的,大人们都这么说。婷婷哗哗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怨恨地看着我,对着我大声的哭喊。似乎是用哭喊声在骂我。不知道当时她心里想着什么,也可能是想用高分贝的哭喊声唤来迟迟未出现的爸妈。听着她的哭声,我毕竟还是有点心虚,可是我肯定不会在一群喝彩的大人们面前表现出来。

她奶奶说,喔唠,她是女孩子啊,以后给你当老婆的喂。

大人们又纷纷笑了起来,说,三天两头打她,你们还真像是小夫妻啊!

我更生气了,她怎么可以当我的老婆!她流鼻涕,衣服又脏又破,我们在一起都叫她破婷婷,她还不听我话,她经常跟我作对。可是,我明明是顺着你们的意思,发动了“抽水机”,你们怎么又转头来说我了呢。就把怒气全发泄到她奶奶头上,对着她奶奶大吼,我才不要她当我老婆!

婷婷爸爸出现的时候,他总是扛着锄头,或者背着喷雾器,或者挑着两只马桶。她妈妈则一天到晚抱着她弟弟。而婷婷哭的时候,我从来没看到他们俩过。哭得厉害了,偶尔她姐姐会走过来弱弱地跟我说,别欺负她了。

后来听人们说,她们家是个重组家庭。姐姐和她从小就在村里长大。有一天,她们的妈妈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后来现在的妈妈来了,过不了多久,她们就多了一个弟弟。大人们又说,她们家很穷,穷得揭不开锅,还要生小孩,而且还生出了个儿子,真是作孽。

她奶奶跟我说过一个故事,以前我们村东头那边有个很大的林子,林子里有一只黑鸟一只白鸟。有一天白鸟生了一窝的小鸟,可是黑鸟几乎把所有的虫子都抓了去,放在自己的窝里,生吃腌着吃或者挂在树枝上晒成虫子干再吃,反正方法很多。虫子在巢里堆积的太多太久了,很多都白白烂掉了。而白鸟就只有在自己的窝边哭,她的小鸟们没饭吃了,可怎么办。黑鸟就数落她,谁叫你一窝生了这么多出来呢。白鸟看着伸长了脖子张大嘴巴的小鸟们,没有任何办法。

我就问奶奶,那些小鸟都饿死了吗?

奶奶和蔼地笑着说,不会啊,黑鸟还是会分给白鸟一些虫子的,那些马上或者已经烂掉的虫子。黑鸟要把小鸟们养大啊。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烂的故事,都没有能够实现愿望的闪闪发光的宝石。

矮平房的门居然开了,那是婷婷跑来告诉我的。我们几个小孩子正在玩用钉子钉在湿泥地上划地盘的游戏。她跑过来的时候,我一把推开了她。她很生气地骂了我一句。我有时候也习惯了她的反抗,兀自在玩。她又走过来轻声说,那个房子的门打开了。我不知道她是指哪里。过了一会她又说,就是那个里面放着棺材的房子。我们几个都停了下来,安静地看着她。

里面放着棺材都是大人们说的,我们从来没看到过。只是因为有了“棺材”这个字眼,大家都畅想开了。仗着那扇常年锁着的大门,有时候会在矮平房前大声嬉闹,这时候要是有人喊一声“有鬼啊”,一帮子人撒腿四散而跑,婷婷是最怕的那个,她尖叫,跑得最快,她家就在隔壁,所以一溜烟就窜回自己家里去了。屋里就传来她妈妈的骂声,小B囡,发什么疯。她却沉浸其中,每次都很怕,每次都喜欢去。

可她自己一个人不敢去,所以来拉我们。

矮平方的门真的开着,不过只是留了一条缝。我探着脑袋,隔着很远的距离透过门缝往里望去,什么也看不到,漆黑一片。我提议说,谁胆子最大,进去看看,其他人在外面把风。其他时候,小孩子们都会为了证明自己胆子最大而做出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比如在爆米花要开炉发出巨大声响的时候,他们选择了不捂耳朵。可现在,没有人敢自告奋勇。

我心里生了个坏注意,婷婷你去。

她赶忙说,我不去,我怕。

大家就纷纷地表示赞成让她去。她看了看我。或许在她心里,我家离她家最近,虽然我经常欺负她,可欺负也是一种在一起的表现啊。

我很认真地看着她,你如果进去,以后就可以跟我们一起玩。

她踌躇了片刻,还是怯怯地迈上了台阶,轻轻地推了推那扇木门,“吱嘎”的一声,她打了个寒碜停顿了一下。终于侧着弱小的身体进去了。

里面好黑啊,什么都没有。她在里面说。

把门关上!我下令。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了,有个机敏的小孩迅速从地上捡起来一根树枝,插在了锁链扣里。

快跑啊。有人喊了一声,大家都跑开去,躲在远处回头看着矮平房,听着里面声嘶力竭的尖叫声和无助的哭泣声。

她奶奶来了,一边打开木门一边回头咒骂。

后来我们搬离了三伯家,住到了自己家里。自己家很远,和原来的地方隔着大半个村子,终于可以很少看到婷婷了。她也渐渐地从我的脑子里淡了去。上初中后有一天回到家。我爸跟我说,婷婷和她姐姐离家出走了。她爸妈找遍了整个村子,山上,田地里,都找不到。大概找了三,四天吧。也就不找了。

偶尔回到原来矮平房那边,她弟弟已经会跑了,也会捣蛋了。我想从她爸爸妈妈脸上查阅到失去女儿的表情,可是找不到。在一个不知道的人眼里,他们就像是从来都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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